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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南阳飞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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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阳飞越, on December 2, 2008, said:
冯友兰(1895.12.04~1990.11.26),字芝生,河南南阳唐河人。1912年入上海中国公学大学预科班,1915年入北京大学文科中国哲学门,1919年赴美留学,1924年获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。回国后历任中州大学、广东大学、燕京大学教授、清华大学文学院院长兼哲学系主任。抗战期间,任西南联大哲学系教授兼文学院院长。1946年赴美任客座教授。1948年末至1949年初,任清华大学校务会议主席。曾获美国普林斯顿大学、印度德里大学、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名誉文学博士。1952年后一直为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。 1923年夏,冯友兰以《人生理想之比较研究》(又名《天人损益论》)顺利通过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毕业答辩,获哲学博士学位。是年秋回国后,沿博士论文方向写成《一种人生观》。1924年又写成《人生哲学》,作为高中教材之用,在这本书中,冯友兰确立了其新实在主义的哲学信仰,并开始把新实在主义同程朱理学的结合。在燕京大学任教期间,冯友兰讲授中国哲学史,分别于1931年、1934年完成《中国哲学史》上、下册,后作为大学教材,为中国哲学史的学科建设做出了重大贡献。 从1939年到1946年7年冯友兰连续出版了六本书,称为“贞元之际所著书”:《新理学》(1937)、《新世训》(1940)、《新事论》(1940)、《新原人》(1942)、《新原道》(1945)、《新知言》(1946)。通过“贞元六书”,冯友兰创立了新理学思想体系,使他成为中国当时影响最大的哲学家。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是冯友兰学术思想的转型期。新中国成立后,冯友兰放弃其新理学体系,接受马克思主义,开始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研究中国哲学史。著有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第一、二册、《中国哲学史论文集》、《中国哲学史论文二集》、《中国哲学史史料学初稿》、《四十年的回顾》和七卷本的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等书。 《哲学家指南》的20世纪的中国哲学家中收录冯友兰。 冯友兰先生20世纪40年代的哲学史作品是《中国哲学简史》,这是一本深入浅出、出神入化的书。每次看都使人觉得精神很清新,把中国哲学的精髓用很简单的话语表现出来,是很好的一本书。 2 冯友兰的《中国哲学简史》 冯友兰的《中国哲学简史》本是为西方读者了解中国哲学而用英文写就的,后有“法、意、西、南、捷、日、朝、中文译本”,且出版后几十年来,“一直是世界各大学学习中国哲学的通用教材。”据说在西方大学中,凡开设中国哲学课程的,冯友兰的《中国哲学史》是第一本必读之书。这样一本书具有世界性的影响已自不待言,而尤为可贵者,其对于今日中国的读者亦不失为一本教益丰厚的文化经典。李慎之先生常说:“中国人了解、学习、研究中国哲学,冯友兰先生是可超而不可越的人物。”其依据之一就是冯先生的《中国哲学简史》。之所以如此,我想有如下原因:1﹒书小容量大。与冯先生四百万言的著作相比,二十三万言的《简史》,不可不谓“小”,然而它又是“冯先生的哲学与哲学思想融铸的结晶。”冯先生在该书的自序里也说,此书是“小景之中,形神自足,非全史在胸,易克臻此。”故可谓,“择焉虽精而语焉尤祥也”。2﹒视野开阔。以一本篇幅有限的哲学史专著,打通古今中外的相关知识,虽是蜻蜓点水,仍不失哲人洞见。特别是作者对现实问题的怀,颇具“读书不忘救国,救国不忘读书"的爱国风范。3﹒文体杨晓。许多读者都有同感:读冯先生的书,你或许不同意他的某些观点,但你绝不会不明白他的观点。西人言,文体畅晓,其智乃见(Brevityisthesoulofwit)。综此三者,冯友兰先生的《中国哲学简史》恐是学习中国哲学,特别是中国哲学史的最好选择之一。 3 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总结部分 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总结部分写的十分简明扼要。这个总结部分,在我看来所有学中国哲学的人都应该注意。虽然写的很短,但是这位哲学老人显得很自信和乐观,正是他伟大的遗言和对中国哲学的伟大预言。《中国哲学史新编•自序》中说:“中国是古而又新的国家。《诗经》上有句诗说:‘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’旧邦新命,是现代中国的特点。我要这个特点发扬起来。 这个“总结”很重要,可视为冯先生的“晚年定论”,无论功之者,罪之者,都能从中体会出很多东西。冯先生说过,他是用生命写作的,那么,《新编》的“总结”可说是生命的最后结晶,它不仅是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的总结,而且是冯先生哲学思想的总结。 4 冯友兰《中国哲学史》审查报告•陈寅恪 窃查此书,取材谨严,持论精确,允宜列入清华丛书,以贡献于学界。兹将其优点概括言之,凡著中国古代哲学史者,其对于古人之学说,应具了解之同情,方可下笔。盖古人著书立说,皆有所为而发。故其所处之环境,所受之背景,非完全明了,则其学说不易评论,而古代哲学家去今数千年,其时代之真相,极难推知。吾人今日可依据之材料,仅为当时所遗存最小之一部,欲藉此残余断片,以窥测其全部结构,必须备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刻之眼光及精神,然后古人立说之用意与对象,始可以真了解。所谓真了解者,必神游冥想,与立说之古人,处于同一境界,而对于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谐,表一种之同情,始能批评其学说之是非得失,而无隔阂庸廓之论。否则数千年前之陈言旧说,与今日之情势迥殊,何一不可以可笑可怪目之乎?但此种同情之态度,最易流于穿凿傅会之恶习。因今日所得见之古代材料,或散佚而仅存,或晦涩而难解,非经过解释及排比之程序,绝无哲学史之可言。然若加以联贯综合之搜集及统系条理之整理,则著者有意无意之间:往往依其自身所遭际之时代,所居处之环境,所薰染之学说,以推测解释古人之意志。由此之故,今日之谈中。国古代哲学者,大抵即谈其今日自身之哲学者也。所著之中国哲学史者,即其今日自身之哲学史者也。其喜论愈有条理统系,则去古人学说之真相愈远。此弊至今日之谈墨学而极矣。今日之墨学御制诗免,颇疑其有所为而发1此事因难证明,或亦闻寅俗承命审查偶君之作,谨具报告书,井陬著推论之余凭据鹳中☆哲学臾上册审查报告撰与时代性有关,斯又利用材料之别一例也义放后,以求教正焉。(原戴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一九三零年本) 5 冯友兰的《三松堂自序》 冯友兰于1981年,以86岁高龄口述完成的《三松堂自序》,1984年由三联书店出版后,引起较大反响。由于绝版多年,书肆间很难访觅其踪,所以此次重印,无异新作,理所当然地备受人们关注。这本老境之作在冯友兰的著述系列中有著特殊的意义:其一,对自己一生经历和他所生活的时代都有生动的记述,即作者自言的“忆往思,述旧闻,怀古人,望来者”,使我们全面了解其人其事;其二,作为卓然自成一家的哲学家,这里描述了自己的学术道路,剖析了学术思想变迁,按照“知人论世”的古训,读其书者不可不先读这本《自序》,亦即作者所言:“非一书之序,乃余以前著作之总序也。世之知人论世、知我罪我者,以观览焉。”其三,《自序》可看作一部“忏悔录”,对自己在过去三十年间接受批判、自我批判、改造思想的过程中,放弃独立思考,人格上失去自我的可悲际遇加以真诚的解剖。作者的人生道路与痛定思痛之际的反思,在一代知识分子中颇具典型性,因而具有普泛的代表意义。 巧合的是,另一位北大著名学者周一良的自传性质的回忆录《毕竟是书生》,也于同年刊行。虽然这两部书的体例和立意不尽相同,但并不妨碍我们把它们放在一起比对参照阅读。 人们很容易地将二人并论,不仅仅因为二位都是名闻海内的硕学鸿儒,对中国历史、哲学研究的学术成就为世人看重;还因为解放后,尤其是在文革十年间他们人生道路与命运颇多相似处。文革开始,二人都是“反动学术权威”,而被打倒在地,遭遇抄家、批斗、关进牛棚的命运。1974年因批林批孔运动而成立“清华北大两校大批判组”,亦即人们熟知的“梁效”,其中就有冯友兰和周一良。这使他们过了两年多的“顺境”。“四人帮”倒台以后,一夜之间,梁效成员成了现行反革命。成员写材料,揭发,交代,大会小会相结合进行批判,审讯,斗争,用周一良的话来说,是“全套作法与‘文革’毫无不同”,可谓“以‘四人帮’之道,还治梁效之身”。 遑论当初,即使二十多年后的今天,在知识分子的心目中,“梁效”也依然是他们所归属阵营的难以洗刷的耻辱,犹如无数受难的知识分子是他们难以忘怀的记忆一样。更不要说“四皓”之不见容于清流横议了。舒芜有《四皓新咏》,其中二绝分咏冯友兰和周一良(另有两首分咏同为“四皓”之魏建功、林庚): 贞元三策记当年,又见西宫侍讲筵。莫信批儒反戈击,栖栖南子是心传。 射影含沙骂孔丘,谤书筦钥护奸谋。先生熟读隋唐史,本纪何曾记武周? 《四皓新咏》在当年的学者圈中,颇多传诵或步韵和唱者,足见人心大快、敌忾同仇的情景。周一良还收到一位“老朋友”的匿名函,上面大书“无耻之尤”四字。对于自己在梁效班子里的活动,冯友兰和周一良都有事实陈述和辩解之辞。周的说法是:“其实几名老教授主要是起装点门面以为号召作用,同时供顾问咨询。”认为“几十年前古典文献的训练,今天居然服务于革命路线,总算派上用场,不免欣然自得,忘却疲劳。”因而深信“为人不作亏心事,半夜不怕鬼敲门”。冯友兰每次承蒙毛主席接见,都会事后感激涕零地献诗,如1962年的“怀人堂后百花香,浩荡春风感众芳。”1972年的“若有东风勤著力,朽株也要绿成荫”。按照今天的阅读感受而言,这等诗句直与前朝历代的御前文学侍从的阿谀奉承之词无甚差别。更有甚者,1974年发表的《咏史》组诗中的“则天敢于作皇帝,亘古中华一女雄”,多少有逢迎格外垂青于他的江青之嫌,也难怪时人对此嗤之以鼻。 在那样一个知识分子竞折腰的年代,不应该厚责冯、周的选择,如同无法指摘郭沫若、周扬的言行一样。对“四皓”冷嘲热讽的舒芜,在胡风事件中落井下石,不也同样为同是知识分子的读书人所诟病吗?这样说,并非一网打尽,“洪洞县里无好人”,也不是故意忽略正直刚烈的知识分子的存在意义——比如老舍、胡风、梁漱溟、陈寅恪的刚烈或坚韧,而只是想说明,尽管台下受害者与台上风光一时者、失意者与得意者、顺从者与反抗者,彼此有著本质的区别,但其实都是笼罩在时代大悲剧下的个人悲剧,都是在人家搭好并导演的舞台上或被动、或违心地扮演角色,并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空间。所谓“覆巢无完”、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”是也。像陈寅恪先生所推崇标举的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,历千万祀与天壤而日久,共三光而永光”,在现代中国只能是一种不可企及的理想,所以,陈先生自己也无奈地说:“最是文人不自由”,学者之不自由亦如文人。 这里显然无法简单地以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脊梁骨不硬,或者膝盖软弱来解释。乱世之中,能够“苟全性命于乱世”已经不易,如果还想坚守自己的人格与尊严,也只有像傅雷、翦伯赞、老舍自杀那样选择“自绝于人民”。冯友兰曾经以“若惊道术多迁变,请向兴亡事里寻”来概括自己五六十年代的学术经历,细加揣摩,不能不令人感到悲哀以至痛心。林彪说过的极其霸道的话:“理解的要执行,不理解的也要执行,在执行中加深理解。”也揭示了知识分子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惟一选择:放弃学术个性与思想立场,无条件地投身于社会改造的洪炉之中,接受脱胎换骨的洗礼。因而,事过境迁之后,自我盖棺论定曰“毕竟是书生”,既可以看作自我解释与辩解,亦可视为隐隐的忏悔与反省。若细加寻绎,里面其实还包含著一层耐人寻味的“书生”之傲气。说到忏悔,冯友兰在《三松堂自序》中自陈,过去三十年中“毫无实事求是之意,而有哗众取宠之心,不是立其诚,而是立其伪。”不可谓不沉痛--冯氏此言,早于周氏十年说出,尤见可贵。 二书的价值当然不仅在透露出来的这些文革历程,虽然这或许是我们读后深思而感慨最多的部分。其实,这两部回忆录中讲述的家世、交游,从幼承庭训、求学异域到执教名府的身世经历,以及关涉的众多人事掌故,扩而及于身家之外的时代背景与社会风貌,多有足广见闻者。所以,他们的“八十自述”,虽然是“微小叙事”,但实在有助于我们把握近百年来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这一“宏大叙事”。就此而言,二人的典型意义自是不言而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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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阳飞越, on December 2, 2008, said:
冯友兰(1895.12.04~1990.11.26),字芝生,河南南阳唐河人。1912年入上海中国公学大学预科班,1915年入北京大学文科中国哲学门,1919年赴美留学,1924年获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。回国后历任中州大学、广东大学、燕京大学教授、清华大学文学院院长兼哲学系主任。抗战期间,任西南联大哲学系教授兼文学院院长。1946年赴美任客座教授。1948年末至1949年初,任清华大学校务会议主席。曾获美国普林斯顿大学、印度德里大学、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名誉文学博士。1952年后一直为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。 1923年夏,冯友兰以《人生理想之比较研究》(又名《天人损益论》)顺利通过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毕业答辩,获哲学博士学位。是年秋回国后,沿博士论文方向写成《一种人生观》。1924年又写成《人生哲学》,作为高中教材之用,在这本书中,冯友兰确立了其新实在主义的哲学信仰,并开始把新实在主义同程朱理学的结合。在燕京大学任教期间,冯友兰讲授中国哲学史,分别于1931年、1934年完成《中国哲学史》上、下册,后作为大学教材,为中国哲学史的学科建设做出了重大贡献。 从1939年到1946年7年冯友兰连续出版了六本书,称为“贞元之际所著书”:《新理学》(1937)、《新世训》(1940)、《新事论》(1940)、《新原人》(1942)、《新原道》(1945)、《新知言》(1946)。通过“贞元六书”,冯友兰创立了新理学思想体系,使他成为中国当时影响最大的哲学家。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是冯友兰学术思想的转型期。新中国成立后,冯友兰放弃其新理学体系,接受马克思主义,开始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研究中国哲学史。著有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第一、二册、《中国哲学史论文集》、《中国哲学史论文二集》、《中国哲学史史料学初稿》、《四十年的回顾》和七卷本的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等书。 《哲学家指南》的20世纪的中国哲学家中收录冯友兰。 冯友兰先生20世纪40年代的哲学史作品是《中国哲学简史》,这是一本深入浅出、出神入化的书。每次看都使人觉得精神很清新,把中国哲学的精髓用很简单的话语表现出来,是很好的一本书。 2 冯友兰的《中国哲学简史》 冯友兰的《中国哲学简史》本是为西方读者了解中国哲学而用英文写就的,后有“法、意、西、南、捷、日、朝、中文译本”,且出版后几十年来,“一直是世界各大学学习中国哲学的通用教材。”据说在西方大学中,凡开设中国哲学课程的,冯友兰的《中国哲学史》是第一本必读之书。这样一本书具有世界性的影响已自不待言,而尤为可贵者,其对于今日中国的读者亦不失为一本教益丰厚的文化经典。李慎之先生常说:“中国人了解、学习、研究中国哲学,冯友兰先生是可超而不可越的人物。”其依据之一就是冯先生的《中国哲学简史》。之所以如此,我想有如下原因:1﹒书小容量大。与冯先生四百万言的著作相比,二十三万言的《简史》,不可不谓“小”,然而它又是“冯先生的哲学与哲学思想融铸的结晶。”冯先生在该书的自序里也说,此书是“小景之中,形神自足,非全史在胸,易克臻此。”故可谓,“择焉虽精而语焉尤祥也”。2﹒视野开阔。以一本篇幅有限的哲学史专著,打通古今中外的相关知识,虽是蜻蜓点水,仍不失哲人洞见。特别是作者对现实问题的怀,颇具“读书不忘救国,救国不忘读书"的爱国风范。3﹒文体杨晓。许多读者都有同感:读冯先生的书,你或许不同意他的某些观点,但你绝不会不明白他的观点。西人言,文体畅晓,其智乃见(Brevityisthesoulofwit)。综此三者,冯友兰先生的《中国哲学简史》恐是学习中国哲学,特别是中国哲学史的最好选择之一。 3 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总结部分 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总结部分写的十分简明扼要。这个总结部分,在我看来所有学中国哲学的人都应该注意。虽然写的很短,但是这位哲学老人显得很自信和乐观,正是他伟大的遗言和对中国哲学的伟大预言。《中国哲学史新编•自序》中说:“中国是古而又新的国家。《诗经》上有句诗说:‘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’旧邦新命,是现代中国的特点。我要这个特点发扬起来。 这个“总结”很重要,可视为冯先生的“晚年定论”,无论功之者,罪之者,都能从中体会出很多东西。冯先生说过,他是用生命写作的,那么,《新编》的“总结”可说是生命的最后结晶,它不仅是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的总结,而且是冯先生哲学思想的总结。 4 冯友兰《中国哲学史》审查报告•陈寅恪 窃查此书,取材谨严,持论精确,允宜列入清华丛书,以贡献于学界。兹将其优点概括言之,凡著中国古代哲学史者,其对于古人之学说,应具了解之同情,方可下笔。盖古人著书立说,皆有所为而发。故其所处之环境,所受之背景,非完全明了,则其学说不易评论,而古代哲学家去今数千年,其时代之真相,极难推知。吾人今日可依据之材料,仅为当时所遗存最小之一部,欲藉此残余断片,以窥测其全部结构,必须备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刻之眼光及精神,然后古人立说之用意与对象,始可以真了解。所谓真了解者,必神游冥想,与立说之古人,处于同一境界,而对于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谐,表一种之同情,始能批评其学说之是非得失,而无隔阂庸廓之论。否则数千年前之陈言旧说,与今日之情势迥殊,何一不可以可笑可怪目之乎?但此种同情之态度,最易流于穿凿傅会之恶习。因今日所得见之古代材料,或散佚而仅存,或晦涩而难解,非经过解释及排比之程序,绝无哲学史之可言。然若加以联贯综合之搜集及统系条理之整理,则著者有意无意之间:往往依其自身所遭际之时代,所居处之环境,所薰染之学说,以推测解释古人之意志。由此之故,今日之谈中。国古代哲学者,大抵即谈其今日自身之哲学者也。所著之中国哲学史者,即其今日自身之哲学史者也。其喜论愈有条理统系,则去古人学说之真相愈远。此弊至今日之谈墨学而极矣。今日之墨学御制诗免,颇疑其有所为而发1此事因难证明,或亦闻寅俗承命审查偶君之作,谨具报告书,井陬著推论之余凭据鹳中☆哲学臾上册审查报告撰与时代性有关,斯又利用材料之别一例也义放后,以求教正焉。(原戴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一九三零年本) 5 冯友兰的《三松堂自序》 冯友兰于1981年,以86岁高龄口述完成的《三松堂自序》,1984年由三联书店出版后,引起较大反响。由于绝版多年,书肆间很难访觅其踪,所以此次重印,无异新作,理所当然地备受人们关注。这本老境之作在冯友兰的著述系列中有著特殊的意义:其一,对自己一生经历和他所生活的时代都有生动的记述,即作者自言的“忆往思,述旧闻,怀古人,望来者”,使我们全面了解其人其事;其二,作为卓然自成一家的哲学家,这里描述了自己的学术道路,剖析了学术思想变迁,按照“知人论世”的古训,读其书者不可不先读这本《自序》,亦即作者所言:“非一书之序,乃余以前著作之总序也。世之知人论世、知我罪我者,以观览焉。”其三,《自序》可看作一部“忏悔录”,对自己在过去三十年间接受批判、自我批判、改造思想的过程中,放弃独立思考,人格上失去自我的可悲际遇加以真诚的解剖。作者的人生道路与痛定思痛之际的反思,在一代知识分子中颇具典型性,因而具有普泛的代表意义。 巧合的是,另一位北大著名学者周一良的自传性质的回忆录《毕竟是书生》,也于同年刊行。虽然这两部书的体例和立意不尽相同,但并不妨碍我们把它们放在一起比对参照阅读。 人们很容易地将二人并论,不仅仅因为二位都是名闻海内的硕学鸿儒,对中国历史、哲学研究的学术成就为世人看重;还因为解放后,尤其是在文革十年间他们人生道路与命运颇多相似处。文革开始,二人都是“反动学术权威”,而被打倒在地,遭遇抄家、批斗、关进牛棚的命运。1974年因批林批孔运动而成立“清华北大两校大批判组”,亦即人们熟知的“梁效”,其中就有冯友兰和周一良。这使他们过了两年多的“顺境”。“四人帮”倒台以后,一夜之间,梁效成员成了现行反革命。成员写材料,揭发,交代,大会小会相结合进行批判,审讯,斗争,用周一良的话来说,是“全套作法与‘文革’毫无不同”,可谓“以‘四人帮’之道,还治梁效之身”。 遑论当初,即使二十多年后的今天,在知识分子的心目中,“梁效”也依然是他们所归属阵营的难以洗刷的耻辱,犹如无数受难的知识分子是他们难以忘怀的记忆一样。更不要说“四皓”之不见容于清流横议了。舒芜有《四皓新咏》,其中二绝分咏冯友兰和周一良(另有两首分咏同为“四皓”之魏建功、林庚): 贞元三策记当年,又见西宫侍讲筵。莫信批儒反戈击,栖栖南子是心传。 射影含沙骂孔丘,谤书筦钥护奸谋。先生熟读隋唐史,本纪何曾记武周? 《四皓新咏》在当年的学者圈中,颇多传诵或步韵和唱者,足见人心大快、敌忾同仇的情景。周一良还收到一位“老朋友”的匿名函,上面大书“无耻之尤”四字。对于自己在梁效班子里的活动,冯友兰和周一良都有事实陈述和辩解之辞。周的说法是:“其实几名老教授主要是起装点门面以为号召作用,同时供顾问咨询。”认为“几十年前古典文献的训练,今天居然服务于革命路线,总算派上用场,不免欣然自得,忘却疲劳。”因而深信“为人不作亏心事,半夜不怕鬼敲门”。冯友兰每次承蒙毛主席接见,都会事后感激涕零地献诗,如1962年的“怀人堂后百花香,浩荡春风感众芳。”1972年的“若有东风勤著力,朽株也要绿成荫”。按照今天的阅读感受而言,这等诗句直与前朝历代的御前文学侍从的阿谀奉承之词无甚差别。更有甚者,1974年发表的《咏史》组诗中的“则天敢于作皇帝,亘古中华一女雄”,多少有逢迎格外垂青于他的江青之嫌,也难怪时人对此嗤之以鼻。 在那样一个知识分子竞折腰的年代,不应该厚责冯、周的选择,如同无法指摘郭沫若、周扬的言行一样。对“四皓”冷嘲热讽的舒芜,在胡风事件中落井下石,不也同样为同是知识分子的读书人所诟病吗?这样说,并非一网打尽,“洪洞县里无好人”,也不是故意忽略正直刚烈的知识分子的存在意义——比如老舍、胡风、梁漱溟、陈寅恪的刚烈或坚韧,而只是想说明,尽管台下受害者与台上风光一时者、失意者与得意者、顺从者与反抗者,彼此有著本质的区别,但其实都是笼罩在时代大悲剧下的个人悲剧,都是在人家搭好并导演的舞台上或被动、或违心地扮演角色,并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空间。所谓“覆巢无完”、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”是也。像陈寅恪先生所推崇标举的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,历千万祀与天壤而日久,共三光而永光”,在现代中国只能是一种不可企及的理想,所以,陈先生自己也无奈地说:“最是文人不自由”,学者之不自由亦如文人。 这里显然无法简单地以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脊梁骨不硬,或者膝盖软弱来解释。乱世之中,能够“苟全性命于乱世”已经不易,如果还想坚守自己的人格与尊严,也只有像傅雷、翦伯赞、老舍自杀那样选择“自绝于人民”。冯友兰曾经以“若惊道术多迁变,请向兴亡事里寻”来概括自己五六十年代的学术经历,细加揣摩,不能不令人感到悲哀以至痛心。林彪说过的极其霸道的话:“理解的要执行,不理解的也要执行,在执行中加深理解。”也揭示了知识分子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惟一选择:放弃学术个性与思想立场,无条件地投身于社会改造的洪炉之中,接受脱胎换骨的洗礼。因而,事过境迁之后,自我盖棺论定曰“毕竟是书生”,既可以看作自我解释与辩解,亦可视为隐隐的忏悔与反省。若细加寻绎,里面其实还包含著一层耐人寻味的“书生”之傲气。说到忏悔,冯友兰在《三松堂自序》中自陈,过去三十年中“毫无实事求是之意,而有哗众取宠之心,不是立其诚,而是立其伪。”不可谓不沉痛--冯氏此言,早于周氏十年说出,尤见可贵。 二书的价值当然不仅在透露出来的这些文革历程,虽然这或许是我们读后深思而感慨最多的部分。其实,这两部回忆录中讲述的家世、交游,从幼承庭训、求学异域到执教名府的身世经历,以及关涉的众多人事掌故,扩而及于身家之外的时代背景与社会风貌,多有足广见闻者。所以,他们的“八十自述”,虽然是“微小叙事”,但实在有助于我们把握近百年来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这一“宏大叙事”。就此而言,二人的典型意义自是不言而喻。